雪還沒停。
院子裡那棵老梅樹,把枝影壓在薄雪上,像有人半夜寫壞的字,顫著墨痕。
男人的皮鞋踩進積雪時,沒有發出武士草履那種乾脆的聲音。
只是沉。
像另一個世界的人,誤闖進了江戶。
女人把袖口微微收緊。
她沒有看他,而是望著遠處簷下的冰柱。
紅色的披肩,在屋內像一團靜止的火。
那女子伏在書案前,燈油將盡。
西洋玻璃燈罩映出蒼白的手指,筆尖停在紙上很久很久,像寫到某一句時,忽然不知道該把名字留給誰。
屋內有墨味。
也有剛融化的雪水氣味。
一旁的書冊堆得整整齊齊,卻沒有人翻動。
只有火盆裡殘紅的炭,偶爾裂開一聲。
那聲音細得像心事。
院中的男人低頭說了什麼。
沒有人聽見。
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確定,那句話究竟是日語、英語,還是告別。
女人只是輕輕笑了一下。
像浮世繪裡那些總被畫得很淡的表情——
不是真的快樂。
只是知道命運已經決定了方向。
遠處傳來汽笛聲。
很遠。
像黑船剛進港時,人們第一次聽見海另一端正在逼近的文明。
而雪還在下。
落在和服的絲紋上。
落在西洋帽的邊緣。
落在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江戶。
> 這類帶有西洋服飾、玻璃燈與近代室內陳設的作品,多半已接近幕末到明治初年的「橫濱繪」與新版畫過渡時期。
> 那時的日本,開始第一次長久凝視海外。人們一邊穿上洋服,一邊仍舊捨不得脫下和服。
> 據說那幾十年間,最讓人不安的,並不是黑船。而是人們忽然發現——原來世界,比江戶還大。

